河南南阳,9月20日，一段只有十几秒的监控视频在抖音、微博、朋友圈被反复转发：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衫，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扫帚，右手扶着墙，颤巍巍地走到一栋无人居住的老屋门前，她先把扫帚靠在墙根，弯腰捡起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法国梧桐叶，再慢慢直起身，一下一下把落叶扫成一小堆，动作很慢却很稳，视频里听不见她说话，只能看到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像一幅会动的老照片。
视频的拍摄者曲先生此时人在北京,看到手机推送时，他正挤在地铁十号线的车厢里，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，曲先生的奶奶三年前去世，这栋老屋自此空了下来，因为担心老宅年久失修，他在门口装了一个太阳能监控，偶尔点开看看屋顶有没有漏雨、院墙有没有裂缝，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——替他扫落叶的，是隔壁的赵奶奶，也是他奶奶生前最要好的“老闺蜜”。
曲、赵两家做了四十多年邻居，上世纪八十年代，两家一起从土坯房翻盖成砖瓦房，中间只隔一道一人高的矮墙，曲奶奶姓李，赵奶奶姓赵，年龄只差三个月，孩子们都喊她们“李奶”“赵奶”，那时候没有自来水，两家共一口压水井；做饭烧柴火，就合用一座土灶，李奶手巧，会剪窗花；赵奶嗓子亮，会唱豫剧《朝阳沟》，傍晚时分，两人一个剪一个唱，孩子们围在边上，矮墙上常常趴一排小脑袋，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、装了煤气，土灶拆了，水井填了，孩子们也都去了外地，矮墙加高成了水泥墙，但两位老人的感情没断，每天下午三点，李奶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口摘豆角，赵奶就端一只铝盆出来剥花生，两人隔着墙头聊谁家孙子考上大学、谁家闺女又离婚了，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三年前,李奶心梗突然去世，那天早上她还和赵奶约好下午一起蒸槐花糕，中午人就不行了，葬礼上，赵奶没哭出声，只是用手一遍遍摩挲李奶的遗像，嘴里念叨：“你倒好，先走了，留我一个人剥花生给谁吃？”曲先生记得，出殡那天赵奶一个人站在巷口，看着灵车拐过弯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李奶走后,老屋很快空了，曲先生父亲早年因病去世，母亲跟着他在北京带孙子，院子里的葡萄树无人修剪，藤蔓疯长，把半边门楼都拉歪了；两棵梧桐树年年落叶，没人扫就一层层盖住青石板，像给院子盖了厚厚的被子，村里人路过都说：“这院子荒得吓人。”只有赵奶不嫌弃，她每天早饭后，拄着扫帚慢慢踱过来，先把门口扫干净，再把落在石阶缝里的碎叶一点点抠出来，扫完，她也不进门，就坐在门槛上歇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芝麻糖含在嘴里，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，她会对着空气说一句：“李姐，今天太阳好，我给你晒晒被子。”说完又自己摇摇头，像是对自己的傻气感到好笑。
曲先生第一次发现赵奶扫地是在今年中秋节前,他原本想点开监控看看要不要提前找人修修漏雨的西厢房，结果看到赵奶扫完地后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用石头压在门墩上，他放大画面，依稀认出那是赵奶手写的“通知”：“老李，我明天要去闺女家住三天，回来再给你扫叶子。”那一刻，曲先生再也忍不住，连夜买了高铁票回南阳。
第二天一早,曲先生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，赵奶正好又拿着扫帚过来，看到曲先生，她愣了一下，扫帚“咣当”掉在地上：“小曲？你咋回来了？”曲先生喊了一声“赵奶”，嗓子就哽住了，赵奶弯腰捡扫帚，嘴里念叨：“回来好，回来好，你奶的葡萄树再不剪就爬满屋顶了。”她拉着曲先生进屋，指着堂屋墙上挂着的李奶遗像说：“你奶天天在这儿看着我扫地呢，我怕扫不干净她笑话我。”
那天上午,曲先生把院子里的落叶全部清理干净，赵奶坐在小板凳上指挥：“那棵葡萄树留三根主藤就行，多了不甜。”“梧桐树底下那窝蚂蚁别踩，你奶生前说蚂蚁搬家要下雨。”中午，曲先生下厨做了两碗鸡蛋手擀面，赵奶吃得直咂嘴：“比你奶做得差远了，但能吃。”饭后，曲先生把赵奶送回家，发现她的屋子也冷清得厉害：墙上挂着赵奶和李奶的合影，照片已经泛黄，但两位老人笑得像两朵盛开的菊花。
曲先生把监控视频剪成短片发到网上,配文只有一句话：“奶奶走了三年，还有人替她扫落叶。”视频24小时播放量破千万，点赞超过两百万，评论区里，有人想起自己去世的外婆，有人@远方的父母说“常回家看看”，还有人晒出自己邻居帮忙收快递、浇花的照片，一位网友留言：“这不是简单的扫地，是两个老人跨越生死的约定。”
视频火了之后,镇里派人来看望赵奶，给她送了米面油，还安排志愿者定期帮她体检，村里也把老屋前的巷子重新铺了水泥，两边种上月季，曲先生用网友打赏的钱把老屋简单修缮，屋顶换了新瓦，院子里的葡萄树重新搭了架，他打算以后每年寒暑假都带孩子回来住几天，“让赵奶看看，李奶的院子又有人气了”。
11月初,曲先生再次回村，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，空气里都是泥土和落叶的味道，他远远看见赵奶又拿着扫帚站在门口，但这一次，她身边多了两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，一个帮她撑伞，一个帮她把落叶装进塑料袋，曲先生跑过去，赵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小曲，你奶的院子我扫不动了，以后让年轻人接力吧。”
当天晚上,曲先生把新拍的视频发在网上，画面里赵奶坐在老屋门槛上，身后是干净的院子和重新亮起的灯，配文写道：“落叶扫不完，但爱会一直传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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